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羽戈 > 批判的风度

批判的风度

手上这期簇新的《新民周刊》(第756期),封面人物正是举国瞩目的梦鸽女士。在其艳俗的头像之上,是本期杂志的主题:李某某他妈的舆论战。

儿子的案件,母亲却抢镜成为主角,不知这是如愿以偿,还是事与愿违?不论哪一种,梦鸽的名字,已经成为了这个夏天最炙手可热的符号。为救儿子,她悍然打响了舆论战,舆论同时打响了针对她的战役,明枪暗箭,口水炸弹,从四面八方袭来,“他妈的”即炮火之一。

拿“他妈的”的双重含义抖机灵、做文章,《新民周刊》绝非始作俑者。案发之后,梦鸽曾为儿子委托了薛振源律师,因李家胃口太大,要求“无罪辩护”,律师左右为难,遂退出代理。山东《聊城晚报》报道此事,标题曰:“李天一他妈的要求高,律师不干了”——“他妈的”、“干”皆富有歧义,使此言不仅粗鄙,而且低俗。相比之下,“李某某他妈的舆论战”云云,简直温和多矣。

这种玩法,倒也不难理解。如今信息浩如烟海,资讯泛滥成灾,如果标题不能一举攫取读者的眼球,新闻将迅速湮没无闻于蓝色海洋。几乎所有的媒体,都挖空心思、绞尽脑汁在标题之上制作噱头,“他妈的”式的语言游戏是一例(就我所见,最早将粗口纳入标题,应是2001年9月15日的《新周刊》,当期封面标题为“狗日的户口”,忽忽十二年,依然令人难忘),更有甚者,则惯于从情色、暴力、隐私入手,譬如新闻的主旨本是家庭伦理,标题却充满了“激情”、“床战”等,网站最爱玩这一手,就连一些门户,都未能免俗。这大概便是所谓“标题党”。

“标题党”已经形成了现时代的亚文化,然而无论其如何风靡,都难以改变一点事理:新闻的品质,终将取决于内容,而非标题。当炫目的标题配上平庸甚至低劣的内容,只可能令读者愈加反感,这就像你到餐厅吃饭,菜名无比鲜艳,如“荷塘月色”、“雪山飞狐”、“中原一点红”等,入口却味同嚼蜡,你在心底,早将命名者诅咒了一千遍。

由此而言,以“他妈的”入题,最大的意思,就是哗众取宠,夺人眼目,挑起读者的火气和欲望。一旦内容难以匹配标题的张扬,恐怕“他妈的”将还施记者与媒体之身。

还有一重意思:以“他妈的”式的怒斥,宣泄对恶徒与恶行的愤怒,点燃读者烈火般的共鸣。然而,哪怕你所嘲讽、批判的对象,是一根十足的恶棍,我就不信,媒体已经辞穷到这等地步,倘不爆粗,便无法表达正义的愤慨?

媒体不同于个人。个人爆粗,还可以标榜“性情”,像我的大学同学蛋总,平日满嘴脏话,却不讨人厌,而被视为爽直。媒体终究是公器,是第四权力,必须讲究职业伦理,我学过的新闻学,绝不鼓励,而是禁止媒体满口“他妈的”。在此,个人与媒体之别,好比家庭影院与公共电影院、家里的卫生间与公共厕所之别。质言之,一个以“他妈的”名扬于世的媒体,可能会博得一些读者的喜爱,却损害了最起码的新闻伦理,“客观”、“中立”从此如浮云。其中得失,费人思量。

退一步讲,即便是个人,我们亦不提倡“他妈的”式的粗暴批判。批判的要义,在于说理;说理的要义,不仅在于观点,更在于风度。所谓说理的风度,我以为一是逻辑,二是姿态,三是气量。这一点,可向胡适先生看齐。你看他,哪怕与政敌论战,都是和风细雨,平心静气,连一句刻薄话都罕见,更不必说粗口了。也许你并不赞同他的观点,不过,那种温柔敦厚、光风霁月的风度,却叫人不得不折服。

我正读胡适、梁实秋、罗隆基所著的《人权论集》,便以此书为例。这本书不仅收录了胡适等论人权与宪法的文章,还纳入了国民党的刀笔吏,以及瞿秋白、鲁迅对胡适的批判。国民党批判胡适,属于意识形态批判,瞿秋白批判胡适,讽之为“鹦哥儿”、“兔儿爷”,则与“他妈的”相近,可归于人身攻击之列,此等文章,也许读来快意,不过读完之后,你扪心自问,学来什么呢,除了那一腔尖酸的意气?以说理而论,他们并未说出什么道理。

我们还需要注意,批判者有公私之分,批判对象,亦复如是。恶猜公权,善待私权。冲公权力骂“他妈的”,也许有时能迎来掌声与勇士之誉(如“狗日的户口”);对个体爆粗,不论基于什么理由,只可能暴露自身的粗鄙。就梦鸽的言行而论,她代表的当是个体,而非公家。无论她洗白自己的孩子,还是抹黑受害人,并未扯出权力的虎皮。所以动辄“李某某他妈的”,实在是失德之举。辱人者人恒辱之,辱人者必自辱之。

“他妈的”式的批判风行一时,香火不绝,正应了《中国周刊》对这个时代的命名:粗鄙时代。如其所言,最糟糕的粗鄙,是“强者愈粗,弱者愈鄙”。批判强者的横行,一定能证明弱者的正义么?这不仅取决于批判的方向,还取决于批判的方式。

辱骂决不是战斗,“他妈的”式的批判可休矣。

 

 

2013年9月11日

 

 

供《中国经营报》



推荐 3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