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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年人物(二)

  6.胡天然与胡青莲

  奶奶常说,她娘家这一辈,出了两个人物,一个叫胡天然,一个叫胡青莲。他们都是奶奶的族弟。胡天然与奶奶年岁相仿,胡青莲则比奶奶小了足足三十岁。

  胡天然幼有神童之目,记忆力惊人。先生教他一首唐诗,他过目便能背诵;他在留过洋的三老爷书房看见一张地图,回到自家,摹绘一副,几无误差,三老爷大喜过望,不仅亲自授他学业,还允许他自由出入门楣高悬“闲人止步”的书房。

  14岁那年,胡天然孤身一人,去南京探望在那里经商却突发恶疾的父亲,八百里路程,如履平地,一个月后,他与病愈的父亲携手回乡,一时传为美谈。这个故事,在我少时,奶奶起码讲了一百遍。14岁的我,连县城都未出过呢。

  可惜胡天然命途多舛。他读师范,学教育,跟随三老爷办学校,却屡遭战乱,一腔心血尽付炮火。一气之下,他弃笔从戎,投奔在国民党军中任高级参谋的老师。五年后即1949年,他已经是校官,本有机会赴台,因双亲年事皆高,决然回乡——这之后的命运,不难想见。

  胡天然死于1961年。三年饥荒,瘦骨嶙峋的他从乡下赶到南巷,奶奶出门去了,姑姑倾尽家里的食物,请他饱餐一顿。结果,他死在回家的路上,据说是撑破了肠子。

  相比之下,胡青莲的命运就安宁多了,至少前半生如是。

  天然长于头脑,青莲长于手艺,他学木工,不出三月,师傅就要赶他出门,因为再教下去,便得掏空压箱底的绝艺。

  他同样深受三年饥荒之苦,饿怕了,将吃饱肚子视为人生第一要务,于是他去学厨师,并迅速成为一县之名厨,最擅长红烧甲鱼、豆腐宴。

  胡青莲的模样有些滑稽,虽是厨师,却不胖,头发稀疏,两眼暴突,最好笑的是那一双溜肩膀,我和弟弟都十分纳闷,这样的肩膀怎么背书包呢。奶奶说:青莲的肩膀长坏了,担不了财,你看他,自己开饭店,开不了两天便关门;给人家打工,人家便生意红火,日进斗金。

  胡青莲一生之转折,发生在望月楼。他在那里当了十年主厨,在第三年上,饭店来了一个小女孩,自云遭遇横祸,家人皆亡,请老板赏一口饭吃,洗碗拖地,干什么都行,老板正在犹豫,刚巧胡青莲踱步到前台,不知动了哪根心肠,劝老板应承下来。老板一向倚重他,哪有不依之理。

  女孩那年14岁,被安排进厨房,除了择菜洗碗,胡青莲还教她厨艺。两月后,在众同事的起哄之下,女孩拜胡青莲为干爹。

  女孩年过二十,如出水芙蓉,众人纷纷给她介绍对象,每相亲一回,胡青莲的脸色便阴沉一层。老板饱经人事,猜度其中必有隐情,遂留意二人举动,终于有一天,在更衣室里,撞破了他们的私情——其时胡青莲年过半百,一子一女都比女孩还大。饭店有一伙计,正暗恋女孩,不忿胡青莲之所为,将此事宣扬开来。

  一贯保守的吾县,从此再无胡青莲容身之地,他只好外出打工,听说至今仍流落异乡。

  那个女孩并未随胡青莲而去,她匆匆嫁给了一个伙计,不久即离婚,后来,望月楼的老板娶了她。

  7.三老爷

  夏夜纳凉,奶奶最爱说的故人,第一是三老爷。

  “三老爷”是敬称,论辈分,奶奶该叫他三伯。他的名字,不知是胡春泽,还是胡君泽,两者都极具古意,就像三老爷的为人。

  三老爷生于1885年前后。具体是哪一年,不要说奶奶,连他的嫡亲子孙都不晓得。这倒不是因为年深日久,无法查考,而关乎其曲折身世。原来三老爷非亲生,系抱养,抱来之时,未附生辰八字,于是他父亲便将抱养那一天,作为他的生日,当时他看上去大约五岁,倒推五年,作为他的生年。

  奶奶说,三老爷从小就聪明绝世。他刚被抱进平安镇的胡家宅门,看见中堂端坐一位病骨支离的中年人,便跑上前拉住其手,叫“阿爸”。这自然是有人事先教他,然而以其幼龄,表现如此自然,全无作伪之态,大大感动了其养父,从而视若亲子。

  三老爷以好读书著称,当时平安镇流传一句顺口溜:大老爷的嘴,二老爷的酒,三老爷的书,五老爷的狗。他这一门兄弟,多为纨绔子弟,老大好吃,老二贪杯,老五喜欢养狗,七老爷、八老爷更是五毒俱全,唯有三老爷,洁身自好,一尘不染,因而被视为异类,不容于家。

  他早早离开平安镇,负笈游学,足迹遍及南京、北京、东京等,先后学过地质学、军事与教育。三老爷一贯的淡定,应与其军校生涯有关。奶奶说,三老爷下围棋,喜欢长考,一手棋,能静坐半天,挺胸闭目,不动如山。若非面前摆了一盘黑白子,人家还以为他入定了呢。

  有一回三老爷乘马车出游,路上碰见土匪。他正坐在车上读书,土匪令他下车,他答:等我把这一页读完。土匪如见怪物,哄笑声中,将刀横在他后颈,他却泰然自若,继续低头读书,土匪竟不敢有所动作。等他读完,缓缓跳下马车,对这帮舞刀弄枪的土匪说: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些书,你们拿去,务必善待,别卖亏了。土匪头子见此,哈哈大笑,冲三老爷一抱拳,道一声得罪,遂率众而去,一文不取。

  奶奶说,三老爷绝非书呆子,他在外闯荡二十年,官场、商界、文教,什么世面没见过。回乡之后,一手办学校,一手贩粮食。他贩粮食,擅长利用丰年与荒年、此地与彼地之间的差价,这最考验一个人的判断力。三老爷博学,天文地理无所不通,根据对天象的观察,预判来年的收成,是其绝活。所以他做粮食生意,稳赚不赔。

  可惜他赚的钱,一半拿来兴办教育、救济乡邻,一半被儿子挥霍。他只有一子,因他长年漂泊在外,疏于管教,被叔伯大爷带坏了,吃喝嫖赌,挥金如土。三老爷晚年中风以后,家里的产业,几乎被这个不肖之子败光了,只留一间书房。

  抗战时期,吾县屡被日寇入侵。最严重的一次,当是1944年春,县城沦陷,三老爷手创的学校被烧毁。胡天然前来报信,他正瘫在床上,二人抱头痛哭。当天晚上,在三老爷的劝勉之下,胡天然决意从军,杀敌报国。

  数日后夜间,平安镇忽然起火,有人高喊“日本鬼子来了”,三老爷从梦中惊醒,再也无法如往常一般淡定,他生怕落入日军之手而受辱,遂举火自焚,连同他日渐残败的藏书,化作灰烬。

  其书房,名止戈室。

  8.铁拐李

  三老爷之外,奶奶最常说铁拐李。

  别误会,奶奶不是说八仙过海。这个铁拐李,是凡夫俗子。

  他姓李,陕西人,生卒年不详。本是农夫,被迫从军,中途转投冯玉祥的部队,1930年参加中原大战,随孙连仲打到了安徽亳州一带,撤退之时,腿部受伤,被遗于野。正巧三老爷到那边贩粮食,回程路上撞见了已经陷入昏迷的他,一探脉息,还有救,遂抬上粮车,带回家乡。三老爷原想,等治好了伤,便打发他回去(收留士兵,三老爷以为不吉),不料这伤终究未能痊愈,他从此瘸了一条腿,平安镇上的人都喊他“铁拐李”。他出身行伍,讲究忠义,为报答救命之恩,一定要留下来服侍三老爷,再说,他也无处可去。

  三老爷犹豫半晌,终难冷却心肠,赶走一个残废之人,最后与大老爷商量,让铁拐李留在了胡家,守门兼打更,工钱他出。

  这么一来,平安镇上的孩子有福了。他们从未听过像铁拐李这样怪异的口音,更难得一见像他这样浑身上下写满了故事的人物,就连他的瘸腿,都沦为孩子们的模仿对象,与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闲人私下议论,铁拐李在军中并非他所称的班副,而是火头兵;那条腿,亦非冲锋陷阵而中枪,而是逃跑之时被击中,不然伤疤怎会烙在腿肚子呢。好在铁拐李秉性忠厚,从不计较这些闲话,倘被他听到,只是憨憨一笑,两条深刻的法令纹隐藏了无可名状的凄凉。

  奶奶说,铁拐李虽瘸了一条腿,依然行走如飞。有人落水,大喊救命,铁拐李与胡天然同时冲出家门,等胡天然跑到河边,铁拐李已经救人上岸。

  铁拐李与三老爷的关系,名为主仆,实则三老爷敬他如宾,他敬三老爷如父(他比三老爷年轻二十岁,不过看上去比三老爷还老)。有一回土匪打劫平安镇,镇上的人事先得到口信,逃奔一空,藏在芦苇荡里的三老爷惦念书房,怕土匪落了空,气急败坏,四处放火,铁拐李说:我回去看看。一去不返。等胡家一行回到平安镇,见书房、宅院都完好无损,铁拐李倚在门口,肩膀鲜血直流。原来他回到镇上,主动约土匪头子比刀,若赢了,土匪便不能动胡家分毫。他使出搏命的招数,挨了一刀,却趁势将匕首横在土匪头子的咽喉之上。盗亦有道,对方见他留情,遂拱手而退。

  1944年,三老爷自焚那晚,铁拐李正进城打探消息,他是快腿,这差事非他不可。等他回来,三老爷与书房俱归尘土。残垣断壁之前,他哭了三天,决定回乡,却被大老爷和二老爷留住了。

  铁拐李饭量大,一人能吃二人的饭食,一向精明的大老爷其实有些嫌他。然而他有两项手艺,会做臭豆腐,会酿酒。这便构成了贪吃的大老爷与贪杯的二老爷挽留他的最大理由。

  奶奶说,铁拐李的桃花酿,与桃花无关,而是一种药酒,用虎骨、鳖甲、枸杞等泡制,色呈嫣红,艳如桃花,故名桃花酿,可治风湿。

  1949年,天地变色,铁拐李执意要回乡,无人挽留得住。他白天到三老爷坟前磕头,夜里便渺无踪影。

  桃花酿从此失传。

  9.徐老鹰与徐小凤

  徐家与我家可谓世交。徐老鹰与父亲,从发小到牌友,数十年从未红过脸。徐小凤与我,小学同班,初中同校,高中继续同班,她知道我每年冬天耳朵必发冻疮,我知道她左臂有一块红色的胎记、能吃辣椒、酒量惊人。

  我对徐老鹰,既敬且怕。他鹰眼如电,鹰鼻如山,一张刚毅的瘦脸令人望而生畏。他以驾驭鱼鹰(鸬鹚)捕鱼为生,这门手艺日渐消逝了,在我的童年,却是最令我们这帮孩子眼馋的工作。我常常梦见取徐老鹰而代之,一人一舟一群鹰,雨蓑烟笠,昂昂自若,横行水上,万夫莫当,我呼哨,鱼鹰入水,我击水,鹰飞长空……忙乎一个时辰,鱼篓便满了。

  徐老鹰背起鱼篓,赶往青林渡的鱼行。他是行里的老大。鱼行汇聚了全县的捕鱼人,平素若有摩擦,都请徐老鹰公断,一言既出,无人不从。他这个老大,绝非浪得虚名,那是凭水下水上的硬功夫打拼而来,要争老大的渔民,与他比扎猛子,他在水底潜了半小时,浮出水面,面不改色(他有水中换气的绝活);与他扳手腕,对方双手齐上,他自岿然不动。

  少年时节,徐老鹰正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。

  英雄气短,红颜命薄。不想这两句老话,竟在徐老鹰一家身上应验了。

  徐老鹰命中的煞星即其女徐小凤,被誉为南巷一枝花。憨夫子上课,讲到“肤如凝脂”,说你们若不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,可以看看徐小凤同学的皮肤。在一片赞叹声中,徐小凤俏脸微红,妖媚的眼神却扫向右前方的威哥。

  徐小凤与威哥,演绎了一段孽缘。这二人,一个玉树临风,一个天生丽质,本是天作之合,最是令人艳羡,然而徐小凤过于要强,威哥则有些浮浪,就我们所见,那两年,二人恨大于爱,分大于合。他们常在晚自习课上传纸条,传上三五张,徐小凤就开始默默啜泣,肩膀越抖越厉害。

  悲剧发生在高考前夕。事后我们才知道,他们在一起两年,竟三次堕胎,当时徐小凤不过20岁,身体哪里受得了,而且他们堕胎,不敢去县医院,只能找私家诊所,医术与医德自然都无法保障。最后一次,是在青林街上的一家门诊,手术后,徐小凤大出血,医生束手无策,紧急找来徐老鹰(鱼行就在青林街南头),送往县医院。这一来满城风雨,最好面子的徐老鹰恼羞成怒,大闹学校,遍寻威哥不见(威哥被我们掩护,躲进了网吧),暴跳如雷,砸坏了好几张课桌。徐小凤被他锁在家里,连当年的高考都未参加。

  谁能料想,这只是悲剧的开端。徐小凤与威哥分手之后,静养了半年,2000年底我回家过春节,南巷的街坊交头接耳,说徐小凤傍上了吾县最大的企业之一兄弟木业的康老板,被这个比徐老鹰还老的男人包养了。以前每年春节,徐老鹰都会来我家给我奶奶——他一直喊“娘”——拜年,那年,他没来,我清晰记得。

  五年后,康老板病逝,徐小凤得了一笔钱,在城北置房。听说她曾去找威哥,威哥的家人根本不许她进门。此后她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,不出一年即告破裂,原因是那次医疗事故,使她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。

  2009年秋,奶奶去世,我回家奔丧,见到前来吊孝的徐老鹰。当年那根古铜色的标枪,如今沦为弯曲的稻草。他的精神状态,比身体更差,闲谈五分钟,便开始走神。一年后,他因精神错乱,失足落水,死在了曾被他视作战场,快意驰骋近三十年的那条河。其时距离他的六十寿诞不足十天。

  徐小凤至今单身。

  10.武痴

  我读中学那些年,雄踞城关的华清池还是吾县最大的澡堂。冬日早晨,锅炉轰鸣,白气遮住了半条街,澡堂门口的杨贵妃剧照若隐若现,有如女鬼。早自习下课,我跑步回家,接近华清池,只能放缓脚步,有时,会撞见一身蓝色工作服的姚伯伯从澡堂走出,我叫一声,他微微一笑,如雾中开出一朵疲惫的花。

  姚伯伯是华清池的锅炉工,家住南巷西头,那个围墙斑驳的小院,据说已经有七十年的历史,也许是整个南巷最老的一家,老到让街坊忘记了它的来历。

  姚伯伯的爷爷,是南巷第一批住户;他的父亲,曾是我父亲的小学老师,十年浩劫,难逃厄运,中年郁郁而终。文革结束,根据政策,姚伯伯本有机会接替他父亲的工作当教师,他不干,宁可去做技工。街坊纷纷笑他不识时务,他微微一笑,不置一词。记得父亲说过,在南巷这么多年,从未见姚伯伯与人口角一句。

  姚伯伯中等身材,寡言少语,脸上始终有一层静气。将他置于人群,如滴水入海,谁也不会注意到他,就像在1995年的夏天之前,谁也不知,他家里竟藏了那么多武侠小说。

  夏夜降临,一贯豪爽的徐老鹰将他家的彩电搬到门口,调至《神雕侠侣》,纳凉的街坊如潮涌至。徐老鹰坐在第一排,边看边指手画脚。那次不知和谁争论,杨过与郭靖哪个武功更高,双方面红耳赤,摩拳擦掌,恰巧姚伯伯携子路过,见他们即将动手,遂上前劝架,问清了纠葛,他微微一笑,将郭靖与杨过武功的来历,一五一十,娓娓道来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因气定神闲,自有一种威严。

  徐老鹰鹰眼一翻: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他笑而不语,其子当时十岁,年少气盛,高声道:我家有金庸全集!

  这句话如一颗原子弹,南巷街坊的脸上迅速浮起了震惊、猜疑、艳羡、漠然交织而成的蘑菇云。

  此后的夏日,我和弟弟都窝在姚家,读金庸和梁羽生。姚伯伯有一习惯,书不外借,只能在他家阅读,他建议我从金庸《碧血剑》读起,让弟弟先读梁羽生。受他惠泽,我在上高中之前,把《鹿鼎记》之外的金庸小说通读了一遍。

  在姚家,我不时琢磨:姚伯伯一介锅炉工,缘何如此喜欢读书尤其是读武侠?他家里的金古梁,都是正版,价值不菲,至少抵他半年工资。彼时吾县尚武的风气虽日渐衰微,余韵犹在,可惜姚伯伯并不习武。他痴迷武侠,到底是为什么呢,我问他,他笑笑:读书就是读书。

  我和弟弟私下里给他起了一个外号:武痴。我们总怀疑,他就是金庸书中深藏不露的高手,隐于市井,与世无争,等到哪一天路见不平,必会拔刀而起,艺惊天下。然而直到我离开南巷,未尝见他出手,哪怕是打儿子。

  尽管如此,我还是愿意相信,他比快意恩仇的马二毛、纵横鱼行的徐老鹰,更像是金庸笔下的人物。

  若干年后,我读王怜花《古金兵器谱》,他写少林寺的无名老僧,写他的一位同学,北大出身,熟背中原音韵,精通《五灯会元》,才艺双绝,热爱生活,却只想做收发室的看门人,他们立志“寻求一种更高更远的精神”,对他们而言,内心的平静重于这个世界。

  我忽然想起了姚伯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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