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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情之下

人情之下

 

 

每逢高考,我们都能读到这样的新闻——以今年为例:6月9日晚,江苏吴江市盛泽中学的考生沈伟豪结束了三日奋战,回到家里,忽闻晴天霹雳,“孩子,你父亲已经走了……”原来,早在5月24日,其父便因公去世,此时距离高考不足半月,沈伟豪的爷爷强忍丧子之痛,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瞒住孩子,高考之后再办丧事!由此,沈伟豪的家长联合其老师、同学近千人,一同编织谎言,沈父的死讯,一度成为盛泽中学的“最高机密”。他们成功了,直到高考结束,沈伟豪才知悉噩耗。(《扬子晚报》2013年6月11日)

这绝非孤例。你若不信,可以“高考”、“隐瞒”为关键词搜索一下,单在今年,所曝光的同题新闻便不下五起:“女子落入排水渠死亡,家人为让其子安心高考对其隐瞒”、“父亲脑死亡,家人为不耽误女儿高考而隐瞒”、“父亲为让儿子安心高考隐瞒母亲死讯,称心情复杂”、“黄冈母亲因癌离世父亲患癌隐瞒,只因儿子高考”、“家人学校齐撒谎帮隐瞒,女生高考结束方知父亲病故”……

倘将死亡换成重病,相应的案例只会更多。我曾是见证者。2000年我参加高考,理科班的郑同学是我的好友——高一我俩同桌,高二分科,他学理我学文——他的父亲便是在那一年春天查出胃癌,唯恐耽误他高考,家人藏起了病情,可惜郑同学并不争气,连专科线都未达到,不然学校与县政府必定拿此事大做文章,制造一则悲情、温暖而励志的新闻。更不幸的是,在郑同学复读之初,其父便撒手尘寰,没有看到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死不瞑目。

对此我们能说什么呢,置身局中,你会发现任何一方都难以苛责:家人有家人的难处,学校有学校的苦衷,考生的遭遇毋宁最为残酷,当谎言被拆穿,悲恸的真相浮出水面,他只能像沈伟豪那样:“……完全蒙住了,几秒钟后趴在饭桌上嚎啕大哭。”

然而,沈同学的痛哭,除了伤心,是否还夹杂了几分悔恨,以及受骗的懊恼?那年夏天,我们一帮同学把酒辞别,郑同学谈及父亲,泫然泣下,他说早知此事,必当放弃高考,这里的轻重极易权衡,到底是父亲重要,还是高考重要,纵然父亲的病治不好,能在他身边多陪几日,便是几日,父子相依的时光将一去不返,高考还可以重来。

这里有一尺度:人情与人性。家人对考生,无论隐瞒还是告知父母的病情或死讯,都在人情之内,并无是非之分;学校的处境就要艰难多了,当考生的家人来求助,他们该如何抉择,是将高考放在第一位呢,还是将人情放在第一位,若为后者,学校应建议考生去照顾生病的父母,或为过世的父母奔丧守灵——当然,这一难题,在今日中国未必成立,因为我们的教育,一向以抹杀人情、追求成绩为原则,掩埋真相、制造谎言更是家常便饭,为了升学率而说谎,学校并不会有一丝愧疚,何况还有家人的请求作为挡箭牌。

由此形成了一场合谋:家人隐瞒,学校遮掩,事后,媒体粉刷。人情逐步沦陷,直至沉入水底;对人性的摧残反而被宣扬,直至露出天地不仁的本色。

其中最不堪的角色,无疑是媒体。家人情有可原,学校左右为难,媒体及其背后的势力原本置身事外,何必去推波助澜,将一起冷酷的事故,包装为温情的工程;在死亡与欺骗的痛苦之上,成就爱心的消费?然而媒体,也许还包括学校,并不以此举为非,反而如真理在握,义正词严,譬如对沈伟豪的父亲之死,“家人和学校近千人联合隐瞒”,以“近千人”的集体美学与宏大叙事,论证并深化“隐瞒”的正当性,从而裹挟读者为此壮举而感动、鼓舞——我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。在“近千人”的巨大缄默与同情之中,被谎言蒙蔽的沈伟豪像一头无助的羔羊。

这种违背甚至剥夺了人情的行为,遍布我们的社会:小学生为了学雷锋,竟抛下家中重病缠身的奶奶;农民工代表为了参加两会,“狠狠心”给刚满6个月的女儿断了奶……有人说,这叫因公废私,然而任何一种公事,需要以“废私”为前提,便丧失了最起码的公正性。私心与私利,都基于人情。一流的政治顺应人情,末流的政治扼杀人情。你对自己的孩子都可以这么狠心,为天下苍生代言、投票,将会何其无情。

说到扼杀人情的政治,遂想起洪秀全制定的一条军纪:别男行别女行。男女分营别居,禁止性生活,哪怕是夫妻,私下约会,一经发现,即处极刑。当年我读太平天国史,读到此节,从心底涌出一股寒意:这样的政权,违逆了人性,焉能长久?

是否讲究人情,是我斟酌世事最重要的标尺之一。情近于伪,非奸即盗;对于大公无私、因公废私的人士,我满怀敬意,却不由敬而远之,最怕与此等人为友,因为我担心他惯于废私,哪天把我也废了;至于对那些废弃了人情与人性的举措,不加批评,反而宣扬,企图煮成一锅春风化雨的心灵鸡汤,以前我还情愿洒两滴眼泪,现在只会吐一口吐沫。

 

2013年6月13日

 

供《中国经营报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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