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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义与本分

 

【中旬所作,系《正义与功过》的续篇。】

 

 

正义与本分

 

 

不用想象,我们大概都见识过这样的冤案:被告原本清白,枉断的法官却判其有罪,处以极刑,被告上诉,二审法官认为依现有证据,入罪实在勉为其难,然而迫于种种压力,他不敢直接改判无罪,便退一步,手腕一抖,将死刑改为无期徒刑,被告侥幸保命,却得面临漫漫牢狱之灾,何时沉冤得雪,只能寄望于运气的眷顾。

这里单说二审法官。该如何评价其工作?我并不否认,甚至一直在称道他们的坚守与努力,然而必须指出:他们只是防止了正义的彻底沦陷,却未将正义从罪恶的泥沼打捞上来;他们依旧是制造冤案的帮凶,尽管经他们之手,冤屈的程度有所弱化,但是,冤案就是冤案,不义就是不义。

这一批评,有些朋友认为,过于苛责了。他们说:你不知中国法官在权力与金钱的夹缝之中的艰难与挣扎,这案子,能力拒死刑,已经大不容易,个体的力量微不足道,体制强悍如铜墙铁壁,依法官的能力,只能将枪口抬高一公分,而非调转枪口,假如他可以自由选择,也许会彻底翻案呢。

“假如”云云,姑且不论——用“假如”为现实的苦难开脱,等于将胜负手交给了未来,这正应了加缪之言:“奴隶主所愿意赏给奴隶的唯一财产便是:未来。”这里的分歧,在于评价法官工作的标尺,我把刻度定在了一米,你把刻度定在了一分,这就像我们一起吃饭,我要吃九成饱,你只吃三成饱,如此,对于饭菜的分量,必起争议。

从本质上讲,分歧在于对正义的预期。我要十分的正义,法官做不到,就是失职;你要一分的正义,法官做到了,就是合格。显然,当个人,以及整个社会,对正义的预期越高,法官的工作便越难做;对正义的预期越低,法官的工作便越好做,换言之,他们枉法营私的空间便越大。

那么,我们到底需要几分的正义呢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不在你我的口中,而在当事人的手中。设想你是当事人,并未犯下任何罪行,却被推上被告席,你希望受到什么样的刑罚:三年,十年,无期,还是死刑?都不要。你最期待的判决,是法官庄严宣布你无罪,这便是十分的正义。结果,你一审被判死刑,二审被判无期。还有人在你耳边吹:你该知足了,此案实现了一分的正义,看看聂树斌们,早已魂归地府,冤沉海底,连一分正义都不可得呢。

用这一分的正义,遮蔽那九分的不义,用枪口抬高一公分的温情,遮蔽子弹穿过你身体的残忍。为二审法官的辩护,漠视了被告的冤屈,那些辩护词,在被告痛切的喊冤声中,外强中干,不堪一击。

我得承认,我们这个荒诞的时代,对正义的预期极低,常常低出我们的想见,正义的刻度,几乎从零度开始重建。所以我们是那么容易满足,容易妥协,容易苟且。我们却忘了,人类本来就该直立行走,就该免于匮乏与恐惧,就该不被刑讯逼供,不被罗织构陷,不受一分冤屈和不义。

我们忘记了自己(公民)的本分,正如忘记了法官的本分,其本分,镌刻于法庭之上:“哪怕天塌下来,也要实现正义”,换言之,只有实现了正义,天才不会塌下来。

法官有其本分,就像厨师有其本分,鞋匠有其本分,园丁有其本分,任何一个职业,只要在法律与良知的约束之内,都有其正当的本分。当你不能尽到本分,纵使找出千般借口,仍是失职。厨师说,我今天感冒,所以把醋放多了,糖醋鱼烧成了醋汤,请您多担待,顾客怎么担待,要把醋汤喝下去么?法官的工作,比厨师复杂多矣,厨师失职的代价,不过是一道菜,法官失职的代价,轻者是一人的自由,重者是一人的生命,千金散尽,无以挽回。

我们不说正义说本分,更易呈现那个二审法官的罪与罚。哪怕将枪口抬高了一公分,他依然难以豁免,当然,其枪口抬得越高,罪过可能就越小,当其枪口不再对准无辜者,而对准了罪恶的黑手,不再对准正义,而对准了正义的敌人,此刻,他便尽到了本分,也许同时实现了正义。

需要辨明,什么是法官的本分。年轻的汉德向霍姆斯大法官高喊:“法官大人,请施行正义。”霍姆斯答:“那不是我的工作。我的工作是适用法律裁决案件。”——法官可以不谈正义,却必须坚守法律,这永远是他们的本分。可惜如今一些法官,眼中并无法律,而代之以长官意志、政党伦理、权钱交易,这就难怪他们屡屡枉法,因为他们早已丧失了本分。

前些年我与一位朋友通信,灵光一现,得出“大道不行,各尽本分”八字。此语重心,当在后半句,在于对“本分”的认知和躬行。有人说,可易一字,将“大道不行”改为“大道之行”,更具气魄。大道行与不行,有时取决于天命,本分尽与不尽,却操诸我们之手,所谓听天命而尽人事。我觉得,大道之行,需要各尽本分;大道不行,更需要各尽本分。

谨以此言,与诸君尤其是法律人共勉。

 

2013年5月16日

 

供《中国经营报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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