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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:千山独行袁裕来

【今年写了两篇序言,一为老袁,一为老过(吴波)。序中或有溢美,然而序不是书评,不可砸场子。有些溢美,恰可构成反讽。】
  
  
  千山独行袁裕来
  ——袁裕来《特别代理民告官手记(Ⅷ)》序
  
  
  文/羽戈
  
  我认识袁裕来兄,缘于七哥介绍。七哥被誉为宁波三栖领袖,横跨政法、文化、时尚三界,这三界人物,大半惟他驴首是瞻。袁裕来系政法界,我则介于政法与文化之间,话说有一天,接到七哥的鸡毛信,都不敢怠慢,准时到场。石浦一晚值千金,两箱红酒饮尽,座中豪英皆醉。幸好袁裕来赐了我一张名片,翌日醒来,睹物思人,才记起昨晚与我拼酒三百回合的那厮,即是大名鼎鼎的袁大律师。
  酒过三场,便不再尊称他“袁兄”或“袁大状”,而直呼“老袁”。老袁的酒量和酒品都是一流——我有一个偏见,论断一人,与其看他整日呼喊的观念,还不如看他的酒品、赌品与床品——老袁喝酒,与浙江刑辩大佬张友明兄一样,无须人劝,只要兴致勃发,必将自己灌倒。其醉后,如玉山之将崩,或指点江山,呵佛骂祖,或忆往昔峥嵘岁月,追思西湖畔夏雨荷的倩影与哀愁,叹而今,心徒壮,岁将零,有泪如倾。柳亚子赠高天梅一联,正可用于醉酒的老袁:白衣骂座三升酒,红烛谈兵万树花。
  使酒骂座,月旦春秋,老袁尤好臧否法律界的贤达,对港台法律人,尚有三分敬意;论及大陆,常视法学家如粪土。他的眼睛,长在了头顶,自负与自恋之情,写满了嘴角。阅人多矣,我从未见过像老袁这么自负的人。他有一个名号,曰“中国行政诉讼第一人”,俗话说,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,尽管老袁貌似鸠摩智,状如座山雕,凝若山岳,动若奔雷,有武林盟主的风范,望之令人敬畏,他所从事的律师业,依然属于“文”,文无第一而敢自居第一,那需要何等的自负。他不仅自负于专业,更自负于智商,这么多年来,他大概只称誉过“敲敲脑壳,脚底板都会响”的斯伟江的聪明,能与他并论。
  自负到老袁这一步,必然不太合群。在政法的江湖,老袁可谓独行侠,寒风萧萧飞雪飘零,长路漫漫踏歌而行。他不唯上,不从权,不属任何政党、派系,亦不拥护什么主义,常常以一己之力,与公权力的风车作战。在威权机器的巨大阴影之下,他像一个永不屈服的自由骑士。
  这位骑士,在俗称“民告官”的行政诉讼的征途之上已经驰骋了十余载。只是许多人都不知道,他并非法律科班出身,他的专业是化学,他在浙大期间曾专攻哲学,至今仍对存在主义哲学的谱系如数家珍。半路出家,终成大律师,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,就此而言,惟有张培鸿大律师——其专业为哲学,后专攻刑辩——可与他比俦。世人只见他们成功的光芒,却漠视了转型的艰辛。袁、张二位,都是极刻苦的人。据说张培鸿能熟诵《刑法》与《刑事诉讼法》,袁裕来对《行政诉讼法》倒背如流,这背后的一番苦工,几人能及。
  老袁的苦工,还表现于他的办案手记写作。张培鸿打过一个比方,说老袁写书,就像旧时妇女生孩子,撇撇腿一个,撇撇腿一个。这每年一本、每本三四十万字的产量,让我们这些以写作为生的人自叹弗如。出版界不讲计划生育,眼下老袁即将生出第八胎,照此趋势,著作等身,倚马可待。而且老袁的书,不仅可以作为法学教材、律政指南,令教授低眉,法官胆寒,还可以用来辟邪:购书数十本,连同作者玉照,挂在待拆迁房屋门前,足以令政府官员退避三舍。
  这两年来,老袁从法律界进军公知界,气概益壮,声名日隆,影响力越来越大,仰慕他的女粉丝越来越多。有人担心他把持不住,这显然小觑了老袁的生存智慧。窃以为,老袁的一大优点,即自知之明,他从来不想成为偶像,千山独行,正是英雄本色。他无时无刻不在三省其身,包括他的成功。他的办案经验,除了以法律为本,以公义为纲,还充分利用了制度的裂缝与权力者的矛盾心理,他曾对记者说:“长远来看,我的诉讼模式将会被淘汰。那是因为社会和法律制度将会取得巨大进步,而我的那些诉讼,正好暴露了现行法律制度的巨大漏洞。你应该为我悲伤,我正在成为自己的掘墓人。”
  常见人感慨:为什么安徽没有袁裕来,为什么西北没有袁裕来,为什么袁裕来不能克隆呢?有一种说法,将老袁的发达归功于浙江司法环境之开明——其实,当时代白昼如夜,天下乌鸦一般黑,我从不认为浙江的司法环境好过上海。在我看来,地缘政治固然是老袁成功的一个原因,却未必是最重要的原因。相形之下,老袁的天资与勤苦,坚忍与勇悍,狂妄而坦荡的性情,老狐狸般的斗争智慧,在他的功劳簿上,将占据更显赫的位置。
  狐狸多智,老袁有九重面目,这其中,我最欣赏那个高视阔步、锐意进取的狂者形象。老袁的狂,犹如豹子独行,他拥有一颗磊落不羁的赤子之心、一个弘毅宽厚的精神世界,对抗黑铁年代的千山暮雪;他奔走于自己的苍茫天地,将世俗的礼法踏于脚下。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,似可记在这里。李敖《北京法源寺》写谭嗣同被任命为军机章京,第一天到内廷上班,御史、太监们问他姓名,他一言不发,拿起毛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:谭嗣同。老袁的桀傲正同谭氏。有次他送我一本新书,我请他签名存念,依常例,应该将读者之名题上,作者之名题下,老袁却大笔一挥,草书六字:“袁裕来赠羽戈”。
  
  2012年7月30日
  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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