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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人何苦爱武斗?

【旧文】
  
  
  文人何苦爱武斗?
  
  
  知识人约架之风,自京城发端,一夜之间吹遍了大江南北。平素温文尔雅的兄弟,一言不合,便高呼“约架”、“约架”,似乎不干一架,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血性。而且都企图将约架约成新闻,譬如在金华,可约在八咏楼,水通南国三千里,气压江城十四州,斗起来,何其壮观;在宁波,可约在月圆之夜,鼓楼之巅,光华如水,文气弥漫,斗起来,何其雅致;在嘉兴,那更方便了,找一个雾天,直接上烟雨楼,《射雕英雄传》那场架,还没打痛快,诸位再接再厉。
  说到金庸的小说,遂想起近代的知识人,文斗不分高下,便转向武斗,这样的案例,不止一个,似可扯开谈谈。最爱武斗的文人,非熊十力莫属。他与同乡废名打架的故事,彪炳千古。且钞两段时人的记录。周作人是废名的老师,据其《怀废名》:“有余君与熊翁同住在二道桥,曾告诉我说,一日废名与熊翁论僧肇,大声争论,忽而静止,则二人已扭打在一处,旋见废名气哄哄的走出,但至次日,乃见废名又来,与熊翁在讨论别的问题矣。”再如汤一介《真人废名》——废名原名冯文炳,即文中的“冯”:“……他们的每次辩论都是声音越辩越高,前院的人员都可以听到,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。这日两人均穿单衣裤,又大辩起来,声音也是越来越大,可忽然万籁俱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前院人感到奇怪,忙去后院看。一看,原来熊冯二人互相卡住对方的脖子,都发不出声音了。”
  除了废名,熊十力还打过梁漱溟和陈铭枢。熊、梁与马一浮并称“三圣人”。有一回,梁漱溟与熊十力争论学问,熊乘梁转身之机,跑上去就是三拳头,口里还骂他“笨蛋”。梁漱溟深知熊的性情,没加理会就走了。
  熊十力与国民党名将陈铭枢是青年时节一同学佛的好友。陈铭枢驻军上海期间,跑去杭州探望熊十力。老友相见,熊劈面就打陈铭枢,骂陈不在上海准备抵抗日本人,居然到杭州游山玩水来了。其时,“一•二八”事变即将爆发,战云密布,风雨如晦。
  熊十力打人,却传为美谈,盖他与废名打架,是为学问而打,打完后,相逢一笑,继续论学,都不曾将昨日之事记在心上。他打梁漱溟,同样是为学问,梁不还手,更见气度;打陈铭枢,则为抗日救国之大义,这般性情,可爱且可敬。可惜民国一过,那流风余韵,便随雨打风吹去,杳然无痕。
  熊十力打陈铭枢之前,还有张继等人打梁启超,同样为倡大义。辛亥革命前十年的日本留学界,革命派与改革派同室操戈,势同水火。改革派组建政闻社,在东京神田区锦辉馆召开成立大会,张继、陶成章等革命派闻讯前往,听见梁启超在台上演讲,鼓吹清廷立宪的好处,张继便怒骂“马鹿”(中文即“笨蛋”、“傻逼”),挥枣木手杖就打。梁启超被台下的飞鞋击中,只能退台,会场早被打散。事后梁启超称张继等武斗者“如北美红番之野蛮,实非我中国人也”。然而张继并不惧野蛮之名,此后一旦听说改革派集会,便去捣乱,那每一杖,都是革命对改革的打击。大义之下,棍棒齐飞。只是,暴力支撑的大义,终难结出善果。
  张继打人,早有前科。据曹汝霖回忆录,作为中国最早一批赴日的留学生,他们常去锦辉馆开讨论会,有一次,曹汝霖宣讲君主立宪,随后张继上台,大表反对,“声音越说越高,随后竟下台谩骂起来,将一只皮鞋向我掷过来,我也不客气,回敬他一只皮鞋,几至挥拳”——这可谓一场早泄的武斗。
  民国文人武斗的轶事,还有脍炙人口的一例,即刘文典与蒋介石之争。1928年11月29日,因安徽爆发学潮,蒋介石传时任安徽大学的刘文典觐见,两人言语不合,再加上刘文典姿态倨傲,不称蒋介石“主席”而叫“先生”,终至拍桌对骂,蒋介石先动手,打了刘文典两记耳光,刘文典回应了一击飞踹,直中蒋介石下腹——另有一说,称二人并未动武,刘文典只是怒骂蒋介石为“军阀”。文武相斗,从来都是文人吃亏,结果,刘文典被蒋介石关了七天。
  往事越百年,流水落花春去也,换了人间。而今文人武斗,完全不可与民国旧事同日而语。如熊十力打陈铭枢,刘文典踹蒋介石,今日听来,恍若神话,六十年风雨摧折,令知识人身上的奴性压倒了血性,对权力者动粗,可望而不可即。哪怕是知识人之间的武斗,却大多源于意气、派系甚至阴谋的激发,无关学理,从而少了一分风雅。争斗的过程,更不堪入目,竟有对老人、妇孺动武的好汉,直教人感慨:天不丧斯文,而斯文自丧之。
  中华儿女多奇志,不爱红妆爱武装。当文人爱上了武斗,伟大领袖,你赢了。
  
  供《廉政瞭望》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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