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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看校长成新闻

忍看校长成新闻
  
  
  就我所见,浙江大学历来出奇人异士,常有教师登坛讲演,语惊四座,举国皆震。甚至不独教授如此,连校长的行事,都卓荦不凡。现任校长名杨卫,系中国科学院院士,固体力学专家。前不久,他去南京大学参加第八届“海峡两岸暨港澳地区大学校长论坛”,与40余位同行荟萃一堂。当香港城市大学张信刚前校长在台上发表演讲,他竟在台下用笔记本电脑玩起了牌。不曾想,这一幕被人偷拍,传上网络,杨校长便火了,一举升级为与北京大学校长周其凤先生同一重量级的新闻人物。
  假如杨卫不是校长,而是像我这样的草民,或者他不是浙大校长,而是一所普通小学的校长,他在会上玩牌,想必就不会成为新闻。这是经验之谈。因为我时常这么干。读高中那些年,但凡开全校大会,领导在台上煮心灵鸡汤,臭不可闻,我便招呼三五狐朋狗友在下面斗地主,被班主任发觉了,却不以为忤,还对我说:你牌技不错,有空咱们切磋两把。成年后,参加一些虚无缥缈的经济或文化会议,环顾四周,都是衣冠楚楚的君子,牌友难觅,只好在纸上打棋谱以抵抗噪音。以我的经验,一个敢于在会场玩牌的人,大都为性情中人。只是从照片来看,杨校长玩的牌太低级(有人指出,他玩的是“连连看”,那更等而下之了),犹如一个人号称好酒,却只喝啤酒,作为赌鬼和酒鬼,则不免觉得有些遗憾。
  杨校长与会的论坛,主题为“如何共同弘扬中华文化”。于是促狭之人开玩笑道:校长玩牌,正是对中华文化的大力弘扬呢。话说回来,无论是开会,还是读书,遇到这般宏大的论题,我都头疼不已。我们的传统,讲究每悟一理,即身体力行;我们的会议,则一向务虚,会上说一套,会下做一套,会上说权利,会下玩权力,会上说人民,会下数人民币。开会从来就不能解决文化的问题,因为开会本身已经成其为一大问题。如此会议,我若在场,与其听贤达高谈阔论,真不如玩两盘斗地主,同是虚度光阴,后者更令人惬意,也许还能赢两个游戏币呢。
  在我看来,杨校长沦为众矢之的,倒不是因为他在会场玩牌,而是因为这个玩牌的人居然是浙大校长。对他的批评,亦非完全针对其个人,而以其为媒介,深入到对浙大、大学教育以及中国教育制度的批判。这里不妨以公共形象更加鲜明的周其凤为参照。周校长回故乡为母亲祝寿,行跪拜大礼,母子相拥而泣,泪飞顿作倾盆雨,舔犊之情,孝悌之心,令多少人感念。只可惜,他身旁的时髦女郎,他头顶的相机,严重破坏了这温煦的一幕。周校长此举,则被疑为炒作,而且拉耄耋之年的母亲当催泪的道具。
  我们还得作假设。不消说将周校长换做平头百姓,哪怕换做衣锦还乡的企业主,比这般玩法,张狂十倍,都不会激起多大的非议和众怒。如为周校长辩护的人所主张的那样,怎么尽孝,是周校长的一己之私,外人无可置喙。这确是私事,却因周校长的公共身份,引来了公众越界的评判。批评周其凤作秀的背后,则深藏了对其作为北大校长的日常言行、与权力者之关系的怨气与怒气。
  有一张周其凤的照片——陪同国家领导人的他双手合什,一脸媚笑(另有一张,场景相同,身材瘦小的他被人遮住了,只露出一张卑微的笑脸,有人以此为题追问“北大校长的脸到哪里去了”)——被拿来与曾担任北大校长的胡适和蒋介石的合影相比:胡、蒋并肩而坐,谈笑风生,并无一分媚态与惧意。然而,以胡适的气度与坦荡,今天哪个校长能与其比俦呢。斯人已逝,异代萧条,作此对比者,也许并非故意让周其凤难堪,只是为了抒发对百年以来北大沦落的愤怒和感伤——对杨卫的嘲讽,大抵亦同此理,批评者中,不乏浙大的教授,他们借此一浇心中淤积的块垒,其落脚点,依旧是大学的体制。
  说来说去,还是回到了人与大学的关系。我素来有一个偏见,大学,以及一切学术机构的长官,都不该成为其中的主角。曾担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,将自己比作京剧里的“王帽”:“他每出场总是王冠齐整,仪仗森严,文武将官,前呼后拥,‘像煞有介事’。其实会看戏的绝不注意这正中端坐的‘王帽’,他因为运气好,搭在一个好班子里,那么人家对这台戏叫好时,他亦觉得‘与有荣焉’而已。”——身为“王帽”的校长只是饰品,如果有一天,需要“王帽”来唱戏,那足以说明,这台戏快要演砸了。
  我们谈民国的大学,谈当下的大学,往往将校长摆在第一位,以校长的言行权衡大学的水准,这实在是一种思想与历史的误区。杨卫与周其凤并不是浙大、北大的全部,大学校长的黄金冠冕亦非他们生命的全部,两者之间,还是有一块缓冲地带,供周校长孝母、杨校长玩牌。
  当然,误区的形成,不该全然归罪于公众,那些一心想唱主角的“王帽”焉能免责?当校长不安于位,从冷寂的幕后走上新闻的头版,他治下的大学却可能迎来了末路。
  
  供《中国经营报》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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