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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控的民主

失控的民主
  
  
  我读西方学者论威权政治转型的著作,重新认识了两个概念:自由化与民主化。其实我们对此二者并不陌生。许多年前,“自由化”加上了“资产阶级”的前缀,尝令一些国人谈虎色变;后来,民主化取而代之,好似洪水猛兽,构成了另一些国人白夜的噩梦。只是,一旦它们沦为一呼百应的政治口号,沦为恐慌的源头与妖魔的对象,其本原的面目便不免遭到扭曲、模糊。有一段时间,我们整日高呼“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”,舌头都起了老茧,至于自由化之所指,却有几人能说上所以然呢。
  不必说自由化、民主化,就连自由、民主的语义,在高谈阔论者口中,何尝不是千姿百态、参差不一:单是民主,就分出了形式民主与实质民主、直接民主与间接民主、选举民主与协商民主、赏赐民主与被动民主等。如果说内涵的混淆尚且情有可原,那么外在一面,譬如将自由、民主等同于宪政,抑或与正义混为一谈,对这些观念而言,毋宁是一种双重伤害。
  这里且说民主。有一论调,风靡一时,被称为“民主万能论”。事实上,民主并非万能钥匙,它甚至连钥匙都算不上,而是制造钥匙的一道工序。质言之,民主的实质是一种规则和程序,正如自由的实质是一种权利,宪政的实质是一种制度。
  空谈无凭,举例为证。河南洛阳市第十二中初一的一个班级,举行了一场“民主投票”。教生物的马老师请学生选择:或者让她不要代课,或者让班上最调皮的学生豪豪退学。这是单选题,只能择其一。结果,大多数学生都选择让豪豪走人,仅有8票驱逐老师。
  有人怒斥,这不是“伪民主”吗,中学生哪里晓得什么民主呢,不过是为教师摆布的棋子。此论不仅低估了学生的能力,还抬高了民主的阶梯。我十分认同胡适先生的一个说法,民主政治就是幼稚园政治,并不需要什么政治经验,连幼稚园的孩子都可以践行。五年前陈为军导演的纪录片《请投我一票》堪为印证。此片以一种稚嫩而赤裸的方式,将小学三年级学生民主竞选班长、三位候选人激烈博弈的过程呈现于成年人眼前。这是大陆关于民主的最佳宣传片,我以为。
  民主的阶梯,高不过一尺,五岁小儿,手脚并用,当可轻易爬上。所以说,洛阳十二中这一幕,的确称不上“伪”,虽然结出了恶果,然而这就是民主。我们一再强调,民主不是什么好东西,只是最不坏的东西,对民主美化过度,或冀望过高,待其开花结果,果实的味道与预期相违,便怀疑这不是民主的嫡子——如此思维,尚未得民主的真义。
  民主的内容,侧重于程序,而非实质。它的价值和局限性皆在于此。它不能担保产品质量的合格,只能担保其生产过程的正当。就此而言,全班投票,驱逐坏学生,过程正当,诚可谓民主,问题是,生产资料充满了致命的毒素,故导致产品畸变。投票表决的那两个选项,前者并无瑕疵,后者显然违反了义务教育法。依法规,哪怕学生顽劣至极,违反了学校的管理制度,老师的权力,却仅限于批评教育,不得开除。这九年义务教育,是学生的权利,板上钉钉,神圣不可侵犯。勒令其退学,哪怕以全班同学的名义,以民主投票的名义,依然构成了侵权。对此,我们不能说,侵权的民主,就不是民主;我们必须认识到,抛开了权利与法律的笼头,失控的民主如脱缰的野马,误入歧途,其缺陷将被无限放大。
  有人因此说起了希腊的“陶片放逐法”和托克维尔所忧心忡忡的“多数人的暴政”,这两者都是民主的痼疾,千年以来,难以索解。它们被批判的地方在于以民主之名,多数人对少数人的侵略,民主从而被简化为用脚投票,以量胜出。这自然是一大局限,须知民主的前提是自由,多数人战胜少数人的前提是对少数人合法权益——譬如豪豪的受教育权——的保护。这些前提筑成了堤坝,民主则犹如洪流,一朝后者冲垮了前者,豪豪们的厄运便从天而降。
  假如认为豪豪一事过于渺小,不足窥民主的全豹,可观宏大的案例。1953年9月,北京怀仁堂,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全体会议。全国政协委员梁漱溟列席会议,与毛泽东发生激辩,被毛怒斥后,他问毛主席有无“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”的“雅量”,毛倒是点头同意,大多与会者却攘臂而起,大声呼喊:“不听梁漱溟的胡言乱语,民主权利不给反动分子,梁漱溟滚下台来!”据郑大华《梁漱溟传》,在先后数次“大哗”和“滚下来”的怒吼声中,梁漱溟被轰下了讲台。(可参叶圣陶1953年9月18日日记:“下午三时仍至怀仁堂。梁漱溟发言,语气高傲。谈仅十分钟,即有人喝住。多人谓如此反动言论,不宜容彼在此乱说。”)言论自由是最基本的自由,“多数人的暴政”却可将其强行剥夺,其势如秋风扫落叶,而且打出了民主的旗号。你能说这不是民主吗?只能说,这是一种失控的民主。
  我们谈民主的失控与局限,并非否认其价值,而是力图呈现它的全副面目:光明之外,尚有晦暗;温和之外,尚有暴戾。也许有人会质问:我们正在建设民主的广厦,你却跳出来指手画脚,说民主的砖瓦有质量问题,这是泼冷水呢,还是杞人忧天?我不过就事论事,实无捣乱之意,惟愿诸君空出一些雅量,审视民主的全景,更不要罔顾欧美国家的转型教训:民主有其界限(同理,自由、宪政都有其界限),其建筑必须以自由、法治为基石。就转型而言,民主化与自由化仿佛一辆自行车的两个车轮,若只注重其一,转型则如骑独轮车,驶在阳关道上,尚可畅行;一旦遭遇独木桥,你如何通过?
  
  供《中国经营报》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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