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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智未开,还是官智未开?

民智未开,还是官智未开?
  
  
  我本来欲以韩寒《说民主》一文为由头,来谈民智与官智,落笔之时,却碰上另一桩趣事。我所寄居的城市,有一位文明办官员,在微博大发高论,暗讽外地人败坏了城市文明,待春节来临,他们回乡过年,城市就干净、安静多了。他使用了一个词,叫“文明稀释”,指外来务工者促进经济发展之同时,却稀释了一座城市的文明浓度。我查了一下,此词前所未闻,应系这位官爷原创,文明办的人,果然有才。这四个字,字字如冰刀,割开了冠以文明之名的文明城市的内幕与文明办的嘴脸。
  本地人与外地人之争,在许多城市都不鲜见,可是,能否因为外地人从事这座城市最低级的工作,便推断他们素质低下,是城市文明的破坏者呢?所谓文明,不仅表现为卫生与财富指标,还指向道德与精神的建设,在道德与精神面前,外地人并不比本地人低一头,有时反而是那些艰于生存的外地人,以其质朴的言行挽救了一座城市摇摇欲坠的良心与德行,譬如2岁的悦悦遭遇汽车两度碾压的7分钟里,18名路人漠然掠过,最后却是外地人陈贤妹,用捡破烂的双手抱起了受难的孩子,抱起了遗失在秋天的尘埃之中的善心与希望。
  以外地人为例,再来说民众的素质。在文明办的官员看来,外地人素质太低,稀释了城市的文明;在“说民主”的韩寒看来,中国人素质太低,虽然不会妨碍民主的到来,却决定了它到来以后的质量,如生出一个“卢旺达式的民主”。他们把罪责都归结于批判对象的素质,然而,什么是素质,正如什么是文明,什么是民主?陈贤妹的文化与经济素质想必不会太高,她却称得上一个文明人,她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文明的高度;同理,也许她从来不知民主为何物,她这半辈子都未尝感知选票的温度与重量,但是她卑微的行动,却构筑了民主政治生活的基石。
  素质与文明的关系,与民主的关系,常常被对立化,被视为相反的两方,却漠视了它们相成的一面。百年前,执政者及其吹鼓手们将“民智未开”每天挂在嘴边,以此为由(另一条理由是“规制未备”),缓行立宪,甚至还编出一个预备期限(九年),“俟数年后,规模粗具,查看情形,参用各国成法,妥议立宪实行期限,再行宣布天下”。再如孙中山的政治蓝图,宪政之前,还要加一个训政时期,其出发点,亦因民智未开,训政之义,“即由政府对落后民智进行民主训练”——这与晚清政府的预备立宪是一个意思。
  这里且不论民智之内涵,我们还是使用更通俗的“素质”一词。低劣的素质,真是民主、宪政与文明建构的障碍吗?其实,我们常常将民主、宪政等观念与制度神化了。我更认同胡适先生的说法,他认为民主宪政“只是一种幼稚的政治制度,最适宜于训练一个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”,为此他打了一个比方,叫“幼稚园政治”:“民主政治的好处正在它能使那大多数‘看体育新闻、读侦探小说’的人每‘逢时逢节’都得到选举场里想想一两分钟的国家大事。英美国家知道绝大多数的阿斗是不配干预政治,也不爱干预政治……只要他们‘逢时逢节’来画个诺,投张票,做个临时诸葛亮,就行了。这正是幼稚园的政治,这种‘政治经验’是不难学得的。”(《答丁在君先生论民主与独裁》)质言之,民主与宪政,只要民众具备幼稚园学生的素质,便可推行。
  另一面,民众素质太低,非但不该成为缓行民主宪政的路障,反倒是加速推进民主宪政的动力。正因民智未开,才需要民主与宪政,开启民智,升级民智。这就像教人游泳,你不把他扔进民主的河流,令他站在岸边,他什么时候能学会游泳呢。对于民主意识不强、民主素质不高的民众而言,民主政治就是最好的学校,犹如专制政治是最坏的学校一样。
  有时,不是民众的素质问题,不是民主的观念问题,而是我们观察这二者的视角出现了偏差。如刘瑜所言,将“中国人素质低,所以中国不应该……”,改成“中国人素质低,所以中国更应该……”,大多难题便迎刃而解。
  今日中国,最大的难题,倒不是民智未开,而是官智未开。譬如那位文明办的官员,其智力还停滞于以身份论文明的封闭年代。由这些人组成的文明办,正是文明的最大敌人。
  
  供《新快报之意见周刊》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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